我出生就得了一种怪病,每天必须按时吃药,否则会痛得浑身抽搐。
家里对我好,好到弟弟三岁就会自己泡方便面,因为爸妈在喂我吃药。
好到弟弟的压岁钱总是「借」给我买进口药,从来没还过。
好到弟弟发烧,我妈抱着我去医院复查,把他忘在家里一天没吃饭。
直到愚人节这天,弟弟把我的药藏起来。
我疼得缩成一团,颤抖着喊:
「妈,药……」
爸爸,妈妈翻箱倒柜找不到。
弟弟笑嘻嘻从兜里掏出玻璃药瓶:
「愚人节快乐!我开玩笑的!」
妈妈愣住,然后突然崩溃着抓起药瓶狠狠砸在地上,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:
「三年!我们围着你转了三年!你还要怎样?!」
「今天愚人节,他开个玩笑你就喊疼喊死!你是不是就想让我们打他骂他?」
爸爸拉过弟弟,看我的眼神冰冷:
「我们欠你的吗?你生病,就要我们全家跟着去死吗?」
然后拉着弟弟摔门出去。
我低头看那些碎玻璃,笑了。
他们不知道,弟弟早把药倒进马桶冲走了。
1
疼还在继续,比刚才更厉害了。
我缩在地上,玻璃碎片就在手边,亮晶晶的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以前家里从不会有这种东西。
妈妈把所有的剪刀,刀具都收在最高的柜子里,爸爸把家里的窗户都装了栏杆。
他们怕我想不开。
我一直知道。
窗外有小孩在笑,在喊,在跑来跑去。
愚人节,大家都在玩。
我看着那些碎玻璃,疼得又缩紧了肚子。
门外隐约有哭声。
是弟弟。
他好像也在哭,抽抽搭搭的,可能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。
他肯定很委屈吧?
为了姐姐这个病秧子,他三岁就会自己泡面,压岁钱都给我买药,发烧还被忘在家里。
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,今天愚人节,只是想跟姐姐开个玩笑。
我把他闹得不高兴了。
我抬起头,看了看门口。
他们已经走了,门关着。
这个家突然好大。
家里空空的,我一个人躺在地上,旁边是碎了的药瓶和满地的药片。
不对,药片是假的,早就被冲走了。
我好多余。
爸爸妈妈说得对。
我不应该喊疼的。
不就是疼吗,疼一疼就过去了。
弟弟只是开个玩笑,我为什么要喊?
为什么要让他们都生气?
他们围着我转了十多年,我连一个玩笑都忍不了吗?
不欠我的。
他们谁都不欠我的。
我生病,不能拖着全家去死。
手边的玻璃片,有一片挺大的,长长的,尖尖的。
我摸起来。
凉凉的。
好奇怪的感觉,我从来没摸过这种东西。
从小到大,所有危险的东西都离我远远的。
这是第一次。
我手里握着玻璃,感觉到那种凉。
凉凉的,滑滑的。
我把它贴在手腕上。
然后划下去。
不疼。
真的不疼。
比我的病疼轻多了。
然后我看见血出来了。
热热的。
原来血这么热啊。
好红,顺着胳膊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,滴在那些碎玻璃上。
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从我懂事开始,从我发现自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开始,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
如果没有我,他们是不是会过得更好?
爸爸妈妈不用每天记着吃药的时间。
不用半夜起来看我有没有犯病。
不用把所有钱都花在买药上。
弟弟不用三岁就会泡面,不用把压岁钱「借」给我,不用被忘在家里一整天。
我想过很多种方式。
但每一次都被发现了。
他们哭着劝我,说不要多想,说我们是一家人,说要珍惜生命。
珍惜。
我一直在珍惜。
珍惜他们的辛苦,珍惜弟弟的懂事,珍惜我自己这条拖累所有人的命。
今天终于不用了。
我终于可以不拖累你们了。
这一刻,我等了十二年。
谢谢你们。
谢谢你们给我的机会。
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门外的哭声早已经远了。
我的手垂下去,眼睛有点睁不开。
血还在流,暖的。
真好啊。
2
我飘在半空中。
低头看见自己躺在地上,脸白白的,血从手腕流出来,不多,就那么一小摊。
血还在往外渗,但是不多。
可能是以前太虚了,连血都没有多少。
我突然有点慌。
这样太难看了吧?
妈妈最怕血了,以前我流鼻血她都会吓得手抖。
她要是回来看见我这个样子,肯定要吓坏的。
我想去把血擦干净。
可是我飘下去,手从抹布上穿过去,从地上穿过去,什么都抓不住。
我又想去把自己拖走,拖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可是我连自己的手都握不住。
我急得在自己身边飘来飘去,一圈又一圈。
怎么办啊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声音。
是弟弟在喊:
「耶!今天的游乐场好好玩啊!」
妈妈的声音也响起来,带着笑:
「小宇今天开不开心?」
「开心!」
「那以后妈妈常带你去。」
爸爸的声音也很轻松:
「这么多年委屈小宇了,连游乐场都没去过。」
我飘到门口。
看见妈妈拉着弟弟的手,爸爸走在旁边,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那种笑,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了。
妈妈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,爸爸会露出牙齿,弟弟蹦蹦跳跳的。
真好。
他们好久没这么高兴了。
我突然想起,我也没有去过游乐场。
我连家门都没出过。
除了去医院,就是在家,在床上,在妈妈怀里。
有一点点失落。
就那么一点点。
然后我马上高兴起来。
因为我终于不是他们的负担了。
以后你们可以天天这样笑,天天这样高兴了。
弟弟忽然四处看了看:
「姐姐呢?」
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妈妈脸上的笑收起来,哼了一声:
「肯定是又闹脾气呢。不就是小宇开个玩笑,至于吗?这么多年把她惯的。」
爸爸也叹了口气:
「就是。咱们对她够好了,她眼里还是容不下小宇。这孩子,真是惯坏了。」
我飘到他们面前。
「我没有闹脾气。」
「妈妈,我没有。」
「我就在这儿,就在你们面前。」
我用尽全力喊,喊得我自己耳朵都疼。
可是妈妈的眼睛看向别处,爸爸的耳朵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们听不见。
弟弟拽了拽妈妈的衣角:
「我想去看看姐姐吧,我想告诉她今天游乐场的事……」
妈妈一把拉住他:
「别去。」
「让她自己待着。你也该硬气点了,以后不用那么委屈自己。」
「她这脾气,该改改了。看她能待多久。」
爸爸深吸一口气,拍拍弟弟的头:
「听你妈的。你姐不懂事,这么多年委屈你了。」
我飘在他们面前,看着他们的脸。
妈妈的表情是我没见过的,冷冷的。
爸爸的眼神也是,看向我房间的方向,皱着眉。
我往前飘了飘,飘到离妈妈很近很近的地方。
「妈妈,我懂事了。」
「这次真的懂事了。」
「我已经死了啊。」
「你们别生气了,好吗?」
妈妈还是听不见。
扫码下载 精彩抢先
或微信搜索:猫九来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