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了一半，魂飘着。

　　「谁是家属？病人需要马上签字抢救！」

　　婆婆收住眼泪:「要花很多钱吧，我老太婆担不起责任！」

　　妈妈眼神躲闪:「没个男人不行，要不等郭浩回来……」

　　一向心疼我的老公郭浩迟迟没有出现。

　　见无人签字，护士急了。

　　「工伤全额报销，病人带薪养病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！」

　　「青青！砸锅卖铁我也要救我的青青！」

　　郭浩不知从哪扑出来，出现得恰到好处。

　　医生走出来，声音带着怒气。

　　「太晚了！病人脑死亡，家属还要续命吗？」

　　婆婆死命拽着郭浩:「一个月三万的工资，得留着她的命……」

　　1.

　　我飘在ICU天花板上，能感觉到身体被一寸寸撕开的疼痛。

　　我是工伤，去实地考察时钢架坠落。

　　我拼命推开新来的实习生，被砸进了ICU。

　　实习生一次都没来看过。

　　而我的丈夫，听到不用掏医药费，还能拿工资，这才跑出来挤了两滴眼泪。

　　郭浩垂着头，一副痛到无力的模样。

　　「医生，救救我老婆！她才30岁不能就这么没了啊！」

　　婆婆见围观的人多，哭得双腿发软。

　　「我可怜的青青啊！妈愿意伺候你一辈子，你快点醒过来啊！」

　　周遭全是同情的劝慰声，还有人去扶着哭天抢地的婆婆。

　　「太难了，好好的人突然出事。」

　　「不离不弃，真是厚道人家。」

　　「那人哭得站不住了，肯定是亲妈。」

　　没人看见悬在半空的我，正被剧痛死死困住。

　　监护仪线条了成一团，医生在拼命抢救。

　　我无声哀求。

　　求你们别演了，看看我，我好疼。

　　可他们的悲悯不是给我的，是演给旁人看的。

　　戏做足了，同情讨够了，婆婆率先敛了哭腔，压低声音扯了扯郭浩。

　　「一直守在这也没用，我约了柜员今天去选金子，迟到了不好。」

　　郭浩点头，满脸倦怠，顺着台阶装疲惫。

　　「公司不好请假，有事护士一定要打电话，随叫随到！」

　　我妈怯懦地犹豫了半晌。

　　「要不……我也先回去看看？她弟弟要结婚了，房子还没盖好，没人看着我不放心。」

　　当着一众围观人的面，他们还故作不舍地回望病房两眼，轻声嘱托护士多费心。

　　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转身，脚步轻快地走了。

　　ICU走廊上，有人跪在地上虔诚祷告，但没有一声祷告是属于我的。

　　都说如果能以命换命，医院的天台上一定站满了妈妈。

　　但我妈妈还有儿子。

　　女儿失去的只是半条命，儿子结婚的事半点马虎不得。

　　我不求她救我，但我太疼了……

　　哪怕只是说句公道话，让我解脱也好。

　　但当我听到他们合计，工亡一次性赔付不如按月拿工资划算。

　　我就知道，我死不了了。

　　数个小时紧急抢救，医生终于勉强稳住我的体征。

　　但术后创伤剧痛剧烈，长期疼痛会引发器官痉挛，彻底断绝苏醒可能。

　　太痛了，痛得了灵魂都快被扯碎了，我慌了。

　　我需要镇痛剂！我不要承受着剧痛永远困在ICU！！

　　医生激动地跑出来，空荡的走廊里早已没了家属身影。

　　「家属又去哪了？！病人有一半可能还能醒！」

　　护士小跑过来，一脸无奈：「家属说帮不上忙，先回去了。」

　　医生声音拔高八度：「胡闹！快把家属叫回来签镇痛知情书！否则病人就无苏醒可能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