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每年只认一个女儿。

　　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，她会把一本红色记分册摆到餐桌上。

　　谁这一年更听话、更懂事、更孝顺，谁就是妈妈明年的女儿。

　　赢的人住家里，输的人收拾东西，去外婆家。

　　六岁那年，我姐差我一分。

　　她抱着妈妈的腿，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：

　　“妈妈，我明年一定听话，我少吃饭，我不买玩具，我每天都扫地，你别不要我。”

　　妈妈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，然后转头问我：“小小，要不让姐姐留下？”

　　我刚想点头，她又笑着补了一句：“不过家里只能留一个，她留下，明天被送走的就是你。”

　　我猛地把脑袋摇成拨浪鼓。

　　姐姐坐在地上，看了我很久。

　　那天之后，她再也没有叫过我妹妹。

　　我们争了十三年，争成绩，争家务，争谁更懂事。

　　直到十八岁那年，我赢下最后一次评选，姐姐也在当天晚上偷走家里的二十万，彻底消失。

　　我恨了她整整一年。

　　直到大二那天，我在便利店仓库门口重新见到她。

　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，手指上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血泡。

　　看到我后，她冲过来狠狠给了我一巴掌。

　　“宁小小，你拿着爸妈给你的二十万上大学，现在还要跑过来看我笑话吗？”

　　我捂着脸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
　　因为妈妈明明告诉我，那二十万，是姐姐偷走的。

　　1

　　我六岁那年，第一次知道妈妈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。

　　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，外面下着雪。

　　爸爸宁远山难得提前关了建材店，拎回来一个奶油蛋糕，蛋糕上有两个小人，一个穿红裙子，一个穿黄色裙子。

　　我指着黄色的喊：「这个是我！」

　　姐姐宁清禾立刻把红裙子那个抱走：「那这个就是我。」

　　我们都以为是提前过元旦，直到妈妈陈秀琴从房间里拿出一本红色硬壳本，在我们面前坐下：「今年的懂事分统计出来了。」

　　姐姐立刻不笑了，我也把手缩回来。

　　那一年，我八十四分，姐姐八十三分。

　　妈妈在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红色五角星：「恭喜小小，明年你继续留在爸爸妈妈身边。」

　　姐姐脸一下白了，跑过去抱住妈妈：「为什么？就差一分，妈妈，就一分。」

　　妈妈皱眉：「规矩就是规矩。去年你赢的时候，小小不是也乖乖去了外婆家？」

　　姐姐哭得更厉害：「可是外婆家好冷，晚上没有暖气，我害怕。」

　　妈妈没说话。

　　姐姐又来拉我的手：「小小，你跟妈妈说，你想让我留下好不好？我以后把糖都给你，动画片也让你先看。」

　　我有些心软，刚准备替她求情，妈妈忽然问：「小小真这么想？」

　　我点头。

　　「那行。」

　　她把红本子一合：「今年清禾留下，小小走。」

　　我瞬间慌了：「不行！我不走！」

　　妈妈看着我：「可你刚才不是心疼姐姐吗？既然心疼，就替她去。」

　　我拼命摇头，甚至把姐姐的手甩开了：「我不要！明明是我赢了！」

　　姐姐踉跄一下，慢慢松开我。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，忽然不哭了。

　　晚上，爸爸骑摩托车把她送去外婆家。姐姐抱着书包坐在后座，从头到尾没回一次头。

　　妈妈切了蛋糕，把上面唯一一个蛋挞递给我：「奖励今年最懂事的小孩。」

　　我咬了一口。

　　甜得发腻。

　　妈妈摸着我的头：「记住，想留在家里，就不能输。」

　　第二年，姐姐回来第一件事，就是把我从妈妈身边挤开。

　　她比以前勤快得吓人，扫地、洗碗、叠衣服，爸爸打个喷嚏，她都能立刻跑去倒热水。

　　有一次她发烧，烧到三十九度二。妈妈让我们擦客厅的地板，我以为她会休息，结果半夜起来上厕所时，我看见姐姐跪在地上，一边哭，一边擦瓷砖。

　　我问：「你不难受吗？」

　　她用袖子抹掉鼻涕，头也没抬：「我这个月已经扣三分了。」

　　那一刻我没觉得她可怜。

　　我只觉得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