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临川让我给他初恋的母亲送花。
“就差两盆,送到我带你吃早饭。”
我凌晨四点去花市替他挑花,他倒好,已经在灵堂里当上女婿了。
旁边还给我留了个位置。
孝女,宁小小。
我把名单拍到他面前。
“你上赶着给人当儿子,捎上我干什么?”
他正替方媛系孝带,眉头一下皱紧了。
“人都走了,你还计较这个?”
我妈死了十年,我都没舍得把那声妈叫给别人。
他一句别计较,就想让我认了。
我拔开笔帽,照着自己的名字划下去。
贺临川猛地攥住我的手。
“不能划!”
力气大得,笔尖都扎进了我手背。
我疼得骂了一声,血滴在纸上,身后的棺材忽然响了。
咚。
方媛猛地捂住嘴,连哭声都憋了回去。
我盯着贺临川。
“里面什么动静?”
他额头上冒出汗,抓着我的手却更紧了。
“先把笔放下。”
棺材里,一个女人笑了。
“小小,又不听话,让妈妈看看,手扎疼了没有?”
我浑身一下僵住。
我妈喉咙里长过东西,临走前说话,总像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水。
就是这个声音。
棺材盖被顶开了一道缝。
贺临川忽然抓起我流血的手,往那道缝里塞。
“叫妈!快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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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他的口袋。
笔已经被他抢过去了,露出一截红色的笔帽。
他那只手死死压着,生怕我伸手去拿。
「你听见没有?」
「外面有人说话。」贺临川眼睛躲着我,声音却压得很凶,「今天是什么日子,你能不能安静点?」
我把他的手扯下来。
「外面的人,怎么跟我妈一个声音?」
方媛脸上那点血色,瞬间褪了个干净。
刚才我问名字是谁写的,她还红着眼,躲在贺临川身后,说我嫌她妈晦气。
这会儿倒不哭了。
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,指甲几乎掐进贺临川的胳膊。
我妈走那年,喉咙里长了东西,最后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。
叫我名字时,总像含着一口没吞下去的水。
刚才那声,一模一样。
我揪住贺临川的衣领,连他最宝贝的那枚领针都扯掉了。
「里面是什么?」
他没管领针,攥住我的肩,竟然把我往棺材前推。
「你叫一声。」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就一声。」他嘴唇白得吓人,手上的劲却半点没松,「叫声妈,咱们就能回家了。」
我抬脚,狠狠踹在他膝盖上。
他疼得松了手。我抓起供桌上的碗,照着他伸过来的手砸下去,瓷片碎了一地。
方媛尖叫起来:「宁小小!你干什么!」
「你不心疼你妈吗?你叫啊!」
我把亲属名单扔到她脚下。
「自己的亲妈,怎么还得找我代劳?你哑巴了?」
她嘴唇哆嗦,居然真没敢出声。
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太太从屏风后出来,拎着扫帚,慢吞吞地扫我砸碎的碗。
方媛一见她,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怒气也没了。
「姨妈……」
老太太没理她,冲我咧开嘴。
「姑娘,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?给你留的饭都凉了。」
她牙缝里夹着一小块白纸,沾着唾沫,随着说话往外冒。
我认得那种纸。
我昨晚裁挽联,裁剩下的全丢在墙根。天快亮时,她就蹲在那儿,嘴巴一动一动。
当时我还觉得老人可怜,办丧事忙得饭都吃不上,只能蹲着啃饼。
她把那截白纸舔回嘴里,又笑了。
「先吃饭。吃完,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话。」
「谁跟你一家人?」
我把工具箱拽过来,扣了两次都没扣上。
有东西夹在箱盖里。
一条白布,裁得细细长长,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、生辰。
昨晚签过字的送货单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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