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，我的手机相册里，已经很久没有陆沉舟的正脸了。

　　那种看到有趣事物，第一时间想与他分享的冲动，不知何时已熄灭。

　　也许，是因为他总说「在忙」、「在开会」，或是回复一个敷衍的「嗯」。

　　今晚，他照例晚归，带着一身酒气拥抱我。

　　难得没加班，递给我一个首饰盒：「客户送的，觉得适合你。」

　　他顿了顿，像是才想起问，「对了，你白天去医院复查，医生怎么说？」

　　我没有回答，不过是，去拿掉了我们曾经期盼过的孩子罢了。

　　1

　　「物业催费了。」我把单子推过去，「这周末得交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妈说周末想过来吃饭。」

　　「啊。」

　　「你周末有空吗？」

　　「再说。」

　　油条有点凉了，我咬了一口，又干又硬。

　　手机提示音忽然响了，不是我的。

　　陆沉舟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那笑我认识，以前他收到我消息时也这样。

　　我放下筷子，点开朋友圈。

　　共同好友发了条加班动态，陆沉舟在两分钟前评论：「辛苦啦，注意休息！」

　　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，上次他回我消息是什么时候？昨天？还是前天？

　　记不清了。

　　三年前不是这样的。

　　那时候陆沉舟创业刚起步，穷得连外卖都舍不得点。

　　我们挤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他用二手笔记本熬通宵改方案。

　　我半夜醒来，总能看见屏幕光映着他的脸。

　　「怎么还不睡？」我迷迷糊糊问。

　　他立刻放下电脑钻进被窝，手臂环过来：「马上马上，最后一个点了。」

　　然后开始讲他今天看见了什么。

　　「楼下便利店换了招牌，蓝的，丑死了。」

　　「客户公司前台养了条金鱼，胖得游不动。」

　　「回来路上有片云长得像恐龙，我拍了发你啊。」

　　那些照片现在还在我手机里，模糊的，抖动的，毫无构图可言。

　　但他每条都会发，我每条都会回。

　　他说我的碎碎念是他创业期唯一的甜。

　　「你多说点，我爱听，这叫幸福的白噪音。」

　　现在我的白噪音大概成了杂音。

　　还是被屏蔽的那种。

　　陆沉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，起身拎包。

　　「晚上不用等我吃饭。」他一边换鞋一边说，「有个应酬。」

　　「和谁？」

　　「几个客户。」他顿了顿，「苏晴可能也在，她负责对接。」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他走到门口，摸口袋，又折回来。

　　手机忘在餐桌上了。

　　屏幕亮着。

　　一条新微信跳出来。

　　备注是「苏晴」。

　　「沉舟哥，昨晚的方案谢谢你啦～改天请你吃饭！」

　　后面还有个粉色小猫抱爱心的表情包。

　　我的心往下沉。

　　昨晚他说在书房加班到十二点，我热了两次牛奶送进去，他头都没抬。

　　原来是在帮别人改方案。

　　原来可以秒回别人的感谢。

　　玄关传来脚步声，陆沉舟回来了。

　　他拿起手机，看到屏幕，表情没变。

　　手指划开，嘴角又弯了弯。

　　「客气什么。」他语音回复，语气轻松，「应该的。」

　　「走了啊。」他说。

　　门关上了。

　　我坐在餐桌前，看着对面空掉的椅子。

　　煎蛋彻底冷了，油凝成白色的块，豆浆杯沿有他留下的浅印。

　　我慢慢收拾碗筷，水流冲过盘子，油花打着旋。

　　擦干手，我解锁手机。

　　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，然后点开了一个绿色图标的APP。

　　租房，整租，一室一厅。

　　价格从低到高排序。

　　第一个跳出来的房源在城东，老小区，月租两千八，图片有点模糊，但看起来干净。

　　我收藏了它。

　　又往下划了划。

　　收藏列表里，很快有了五六个红心。

　　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我知道是他开走了。

　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　　原来离开一个人的念头，不是轰然倒塌，而是像这顿早餐一样。

　　慢慢冷掉。

　　2

　　陆沉舟非要我去他公司的庆功宴。

　　「大家都带家属。」他边说边挑领带，「苏晴说你不来不合适。」

　　我换了条不会出错的裙子。

　　包厢里烟雾缭绕，陆沉舟一进去就被围住了。

　　「舟哥牛逼！」

　　「这次全靠舟哥！」

　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，被人群拥到主位。

　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没人注意到我。

　　苏晴坐在陆沉舟左边，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，很扎眼。

　　「沉舟哥，我敬你！」她端着白酒站起来，「没有你就没有这个项目！」

　　陆沉舟哈哈笑，一口干了。

　　旁边人起哄：「交杯！交杯！」

　　苏晴脸红了，娇嗔地跺脚：「别闹！」

　　陆沉舟没说话，光笑，眼神都没躲。

　　有人提到个客户，陆沉舟转头问苏晴：「就上次那个王总，是不是你同学？」

　　「对啊！」苏晴身子往他那边倾，「上学时候他可胖了，现在人模狗样的。」

　　一桌人哄笑，他们聊同学会，聊公司八卦，聊我知道不了的东西。

　　我插不上话，筷子在碗里拨了拨，一块凉透的鸡肉。

　　突然想起第一次跟他见朋友，也是饭局。

　　他当时创业刚起步，穷得叮当响，一顿烧烤，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
　　「这是我女朋友，林初。」他攥着我的手，跟宣誓似的，「以后要娶的。」

　　朋友笑他肉麻，他不管，一直给我夹菜，凑我耳边问：「没不自在吧？」

　　那时候他眼里全是我。

　　「嫂子怎么不吃？」苏晴突然cue我，声音甜得发腻，「菜不合胃口？」

　　全桌目光扫过来。

　　「不了。」我扯扯嘴角，「减肥。」

　　陆沉舟这时才想起我，隔着桌子喊：「初初，尝尝这个鱼，清蒸的。」

　　他忘了，我从来不爱吃鱼。

　　散场时下雨了。

　　陆沉舟喝多了，靠在我身上。

　　苏晴撑伞过来，很自然地把伞往他那边斜。

　　「沉舟哥小心淋着。」她羽绒服半边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