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，被父母称为「收官之作」。

　　从小就被要求自强自立，不允许哭闹，遇事必须自己解决，事事都得做到完美。

　　五一假期的酒店突发大火，浓烟灌满走廊。

　　我眼睁睁看着爸爸扛起吓破胆的哥哥，妈妈死死护着被呛咳的姐姐。

　　他们一家四口在消防员的掩护下冲出火海。

　　没有人记得。

　　我还被锁在那个为了省钱而临时隔出来的、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里。

　　直到我的灵魂飘在半空，看着我那被烧得焦黑蜷缩的尸体。

　　我才终于明白：他们常说我是这个家庭的「收官之作」。

　　原来不是压轴的宝贝，而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烂尾结局。

　　五一假期的海滨城市，空气里都透着燥热。

　　酒店走廊里的火警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　　浓烟顺着门缝一点点挤进这个没有窗户的逼仄小房间。

　　我趴在地上，用力抠着被反锁的房门。

　　指甲翻折，鲜血在洁白的门板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
　　「咳咳……爸，妈……」

　　我的嗓子已经被高温和浓烟灼伤，发出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。

　　一墙之隔的套房里，兵荒马乱。

　　我听见爸爸焦急的怒吼：

　　「林光！别管你那些手办了，快跟爸爸走！」

　　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：

　　「初初，捂住口鼻，低头！」

　　「妈妈在这儿，别怕，妈妈护着你！」

　　哥哥林光，姐姐林初。

　　他们是爸妈爱情的结晶，是这个家庭的骄傲。

　　而我，林末。

　　是妈妈意外怀孕后，因为医生说打胎风险太大才被迫生下来的「收官之作」。

　　「砰！」套房的大门被重重撞开。

　　「快走！走廊火还没那么大！」

　　爸爸的声音逐渐远去。

　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带血的手掌拍在门板上。

　　「还有我……我在这里……」

　　可是，门外除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再也没有任何回应。

　　他们带走了哥哥的限量版手办，带走了姐姐刚买的昂贵遮阳帽。

　　唯独忘记了，这扇门后，还锁着他们的小女儿。

　　昨天入住时，因为五一房源紧张，只剩下一间家庭套房。

　　哥哥要睡主卧，姐姐要睡次卧。

　　爸妈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。

　　「林末，你就睡那个放行李的杂物间吧，反正你个子小，打个地铺就行了。」

　　妈妈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，顺手把门外的插销带上：

　　「你要懂事些，晚上了就别乱跑，别打扰你哥你姐休息。」

　　这一个插销，断送了我最后生还的希望。

　　火焰终于舔舐到了木门，高温瞬间抽干了房间里最后的氧气。

　　窒息感如海啸般将我淹没。

　　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，我竟然没有觉得多痛。

　　只是觉得眼角滑落的泪水，被火烤得干巴巴的。

　　我从记事起就被要求懂事。

　　我也确实一直不争不抢，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样活着。

　　是啊，只是影子而已。

　　影子，是不配被带出火海的。

　　呼吸停止的那一刻，我感觉身体变轻了。

　　我飘在半空中，冷漠地看着自己那具蜷缩在墙角、已经面目全非的躯壳。

　　原来人死了，是真的有灵魂的。

　　我顺着走廊飘了出去，一路飘到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。

　　「医生！快看看我儿子和女儿！他们吸了好多浓烟！」

　　刚飘进大厅，我就听到了妈妈凄厉的哭喊声。

　　她紧紧抓着医生的白大褂，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。

　　爸爸在一旁红着眼眶，双手死死搂着哥哥和姐姐。

　　医生迅速给林光和林初做了检查，开口宽慰爸妈：

　　「家属冷静一点，只是轻微的烟雾吸入，没有烧伤，吸点氧观察一下就好了。」

　　听到这句话，妈妈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，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：

　　「吓死我了……我的光光，我的初初，你们要是出点什么事，妈妈也不活了！」

　　爸爸蹲下身，将他们母子三人拥入怀中，声音哽咽：

　　「没事了，没事了，爸爸保护你们。」

　　好感人的一家四口。

　　我飘在他们头顶，看着这温馨的一幕。

　　心里那块早就死掉的地方，竟然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
　　护士拿着登记表走过来，例行询问：

　　「请问你们是一家四口对吧？」

　　「套房里还有没有其他家属或者遗落的重要物品需要消防那边留意的？」

　　「没有了！」爸爸回答得斩钉截铁，「人没事就行，那些身外之物烧了就烧了吧。」

　　妈妈也连连点头，心疼地摸着姐姐被熏黑的脸颊：

　　「对，我们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就好。」

　　一家四口。

　　整整齐齐。

　　我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有灵魂的战栗。

　　他们真的，完完全全把我忘了。

　　护士走后，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哥哥林光吸着氧，突然抱怨了一句：

　　「真倒霉，好好的五一假期全毁了，我本来还想去海世界看白鲸呢。」

　　姐姐林初也红着眼眶附和：

　　「我的新裙子都烧坏了，下午的游艇派对也去不成了。」

　　爸爸心疼地摸了摸他们的头，大手一挥：

　　「这有什么！」

　　「等你们出院了，爸爸带你们去买最新款的衣服，海世界咱们明天就去！」

　　「包个VIP座！」

　　「真的吗？谢谢老爸！」

　　病房里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。

　　我飘在角落里，看着他们计划着接下来的完美假期。

　　在这个计划里，没有火灾的阴霾，也没有死去的林末。

　　就像过去十五年的每一次家庭旅行一样。

　　我永远是那个跟在后面提行李、看衣服的工具人。

　　只不过这一次，我连当工具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
　　下午，哥哥和姐姐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。

　　爸妈雷厉风行地给他们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
　　甚至还在医院附近的商场里，给他们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名牌。

　　「去去晦气！」

　　妈妈笑着拿一条价值两千块的碎花裙在姐姐身上比画。

　　我看着那条裙子，想起出发前。

　　我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，小声问妈妈能不能给我买件新短袖。

　　妈妈当时的眼神充满了不耐烦：

　　「你姐那些旧衣服不都给你了吗？你穿那么好想干什么？」

　　「别整天跟你姐攀比，可你又没你姐漂亮。」

　　「唉，本想把你培养成完美的收官之作，可你没初初漂亮，也没光光聪明……」

　　「真是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，你不知道啊当初我生你冒了多大的风险！」

　　其实我根本没奢望两千块的裙子，我只想要一件地摊上三十块钱的白T恤。

　　可是我不敢说。

　　就在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去高档餐厅吃海鲜大餐时，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
　　屏幕上显示的是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
　　爸爸皱着眉头接起：「喂？哪位？」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：

　　「您好，请问是林建设先生吗？这里是市消防中队。」

　　「我们在您入住的假日酒店1204套房的杂物间里，发现了一具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