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那天,我取出了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养老金。
我没想买金镯子,也没想给谁留着。
我只想给自己配一副助听器。
这些年,为了省钱,我一直舍不得。
可丈夫却一把抢过银行卡。
「你一个老太婆,耳朵聋了正好,听不见还能省电费。」
儿子也跟着劝:
「妈,宋阿姨丈夫刚去世,我们替她买块好墓地,也是积德。你先忍忍,以后再配。」
我看着他们,一个是我照顾了四十年的丈夫,一个是我省吃俭用养大的儿子。
他们舍得给外人买墓地,却舍不得给我买一副助听器。
我没有争,也没有闹。
只是低头笑了笑,把银行卡递了过去。
因为我知道,这是他们最后一次,从我身上拿钱。
第二天,我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医生告诉我,我得了脑瘤,只剩半年。
我这一辈子,都在替别人活。
剩下这半年,我只想替自己活一次。
01
退休证发下来那天,我从厂里人事科领到了第一笔养老金。
四千三百六十块。
我攥着存折,手指头有点抖。
我想配一副助听器,早就打听过了,市里那家助听器中心,三千八百块能入一副门。
剩下五百六,够给豆豆交两个月幼儿园伙食费。
我骑着电动车回家,路上风灌进耳朵里,嗡嗡响了几十年的声音今天格外大声,好像连它都知道,我今天终于有了自己的钱。
推开家门,客厅里麻将声噼里啪啦。
李建国坐在主位叼着烟,儿子李宋霖坐对面,旁边两个老邻居。
茶几上烟灰缸满了,瓜子壳撒了一地。
「今天怎么这么早?」李宋霖头都没抬。
我弯腰换鞋,目光习惯性扫过鞋柜,上头摆着一副崭新的寿桃摆件,金灿灿的。
上周李建国从古玩城淘来的,说是给宋阿姨母亲祝寿用。三百八。
我那双老北京布鞋,底磨穿了都没舍得换。
「养老金发下来了。」我轻声说。
李建国捏牌的手顿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。
他立刻丢了牌,朝我伸手:「拿来吧,别搁你那儿弄丢了。」
「我想先配个助听器」
「你一个老太婆,耳朵背点有什么关系?」李建国站起来,麻利地从我手里抽走存折,「省电费!」
李宋霖在旁边笑了一声:「爸说得对,妈你听不见正好,省得我打电话老嫌你唠叨。」
我张了张嘴,喉头发堵。
李建国把存折揣进自己口袋,重新坐下摸牌:「对了,你宋阿姨那边刚传来信,老陈走了。咱得表示表示。」
李宋霖立刻接话:「是啊妈,老陈这一走,宋阿姨一个人多不容易。我们给她在城郊公墓买块好点的地儿,也是积德。」
「多少钱?」我问。
「不贵,才四万二。」李建国轻描淡写,推出一张红牌,「和了!」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四万二。
一块墓地四万二,差不多是我三年不吃不喝挣的钱。
将近三年的命。
我往厨房走。
灶台上堆着昨晚没洗的碗,豆豆吃剩的奶酪棒包装纸扔在菜板上。
我拧开水龙头,冰凉的水冲在手上,眼眶烫得生疼。
那天晚上,我照常做了四菜一汤。
李建国和李宋霖吃完饭,便匆匆去了城郊公墓。
我一个人收拾完碗筷,第二天去了医院复查。
医生把CT片放到灯箱上,沉默了很久。
「陈阿姨,脑部胶质瘤。」
「恶性。」
「保守估计,还有半年。」
我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半年。
原来我这一辈子,已经快走到头了。
从医院出来,我骑车经过城郊公墓。
远远地,我看见李建国捧着白菊,和李宋霖一起陪着宋绍芬站在墓前。
三个人并肩站着,像真正的一家人。
我没有停。
回到家,我从床底翻出那只铁皮饼干盒。
里面是一千二百四十块。
是我攒了很多年的私房钱。
我数了两遍。
第二天,我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02
我叫陈秀丽。
六十一岁。
退休前在纺织厂家属区做清洁工,扫了三十二年。
李建国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机修工,技术不错,就是爱喝酒。
他挣的钱从来拿不回家。
「厂里效益不好,缓发。」他总这么说。
可给宋绍芬买金戒指、买手表、买电风扇,他从来不手软。
我那时不觉得苦。
我得带儿子、要还房贷、要供李宋霖上学、买菜做饭交水电。
我得干活。
清洁工工资低,我就每天多扫两趟。
夏天三点出门,冬天四点。
扫完家属区再扫街边的公交站台。
年轻时不觉得累,只觉得日子有盼头。
李宋霖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哭了一整夜。
「咱儿子出息了。」
李建国点点头,第二天递给我一张信用卡账单:「宋霖的学费,你先垫上。我下个月发奖金还你。」
那个「下个月」,等了十八年。
李宋霖毕业、结婚、生孙子,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掏的。
首付三十万。装修八万。
孙子的奶粉钱、辅导班、校服、春游,全是我掏的。
李建国的工资我从来没见过。
今天下午,我坐在律师事务所里。
律师姓赵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
「陈阿姨,您确定要把名下所有财产,包括那套房子,全部捐给市里的听障儿童康复中心?」
「确定。」
「您的配偶和儿子……他们知道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赵律师翻着我带来的存根,三十年的银行汇款单、现金交款凭证,发黄的、崭新的,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翻了几页,手指停住了。
「阿姨,您这三十年的还贷总额,已经远远超过房产本身的价值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您儿子知道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问我:「阿姨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」
「你说。」
「您这一辈子,累不累?」
我愣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笑。
「累。」
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。
我站在路边等红灯,头顶的路灯「嗡」一下亮了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肿瘤的位置偶尔会隐隐发胀。
半年。
医生说半年。
我忽然想,要是这半年我能好好听见一回世界,听见春天、听见鸟叫、听见有人真心实意叫我一声「妈」,那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。
03
李建国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。
他喝得醉醺醺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「给你买的。」他把袋子扔在茶几上,「好甜。」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。
李建国凑过来,喷着酒气:「老太婆,今天咋不吭声?」
我抬头看他。
那张脸,我看了四十多年。
年轻时也算周正,如今皱纹纵横,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。
可那点亮,全用在算计别人身上。
他往我身边一坐,酒气扑面而来。
「养老金那事别往心里去。」
「我不是不给你买助听器。」
「等过阵子宽裕了,我给你买最好的。」
我没说话。
他自顾自喝了一口水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「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帮她了。」
我愣住。
「你说什么?」
他看着我耳朵,摆摆手。
「没什么。」
「耳朵背就是麻烦。」
我总觉得他说的不是这句。
可耳鸣嗡嗡作响,把后半句话全吞了。
他站起来拍拍裤子。
「早点睡。」
「明天还得给豆豆做饭。」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好像有什么事情。
我听漏了。
「行。」
我轻轻答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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