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妈掐着我的脖子问我怎么不去死。
她的手指箍在我喉咙上,一寸一寸收紧。我看见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喂我吃饭、哄我睡觉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:恨。
「你哥死了,你怎么还活着?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刀子刮过玻璃。
我喘不上气。视线开始模糊。模糊中我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他就那么看着,看着他的妻子掐着他的女儿,看着一条命在他眼前慢慢熄灭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我以为他要救我。
他说:「晦气的东西,死了干净。」
那一刻,我忽然不想挣扎了。
我哥死了。
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,死了。
1
「怎么死的不是你!」
母亲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走廊,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我的耳膜。
她扑过来,拳头砸下来,一下,又一下,落在我的肩膀上、胸口上、脸上。
「是你!都是你!」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,不像人,像某种受伤野兽的哀号。
「你哥要不是为了给你过生日,他不会回来!他不会死!你把他还给我!你还给我!」
她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。
我开始喘不上气。母亲的脸在我眼前变成一团晃动的影子,可她的眼睛我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双眼睛里的恨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。那不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睛,那是看仇人的眼睛。
「你为什么要活着?你凭什么活着?!」她嘶吼着,指甲掐进我脖子里的肉。
我无法反驳。
父亲站在旁边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脸涨成猪肝色,嘴唇在抖。他没有上前拉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我,像看一个仇人,一个凶手,一个该千刀万剐的东西。
而我靠在墙上,任她的手越收越紧。
「你出生那年,奶奶就死了!算命的说你命硬,克亲人,我还不信!我还不信!现在你把你哥也克死了!你这个扫把星!你这个讨债鬼!你怎么不去死?!」母亲情绪依旧激动。
我想,她说得对。
应该是我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走回家。
三公里的夜路,没有月亮,没有路灯,我一个人走。
我想,要是这时候来一辆车,把我撞死就好了。
但没有车来。
2
葬礼那天,我被推到角落。
亲戚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我听见:
「就是她,她哥为了给她过生日……」
「听说她从小就不讨喜,命硬,克人……」
「她哥那么好的孩子,可惜了……」
我站在那里,听他们把我的名字和「凶手」连在一起。
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。
因为替我说话的那个人,躺在棺材里。
母亲没有哭。从医院到灵堂,从葬礼到头七,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她只是坐在哥哥的房间里,对着他的照片,一遍一遍地擦那张本来就很干净的玻璃。
父亲开始酗酒。
每天夜里,我都能听见他在院子里砸酒瓶的声音。然后他会冲进来,推开我的门,指着我的鼻子骂:「你克死了你哥!你怎么不去死?」
第一次他这样骂我的时候,我说:「我没有,是车祸……」
他给了我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,也把我打明白了:在这个家里,我不是女儿,不是人,不是任何东西。我只是一条命,一条欠他们的命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解释过。
饭桌上,母亲会摆好四副碗筷——父亲、母亲、哥哥、我。但哥哥的那副,她会摆得离我远远的,仿佛靠近我就会沾上什么脏东西。
有时她会对着空座位说话:「小远,今天菜合不合胃口?妈给你做了红烧肉。」
然后她会突然转头看我,眼神像刀子:「你怎么还吃得下?」
我低头扒饭,一口一口,咽下去的不知道是饭还是眼泪。
我的房间被搬到了杂物间。那里堆着不用的家具,发霉的纸箱,还有我从小到大的全部家当——一个蛇皮袋,装着几件旧衣服,和一本小学时候的日记。
哥哥的房间原封不动。他的书还在桌上,他的衣服还在柜里,他的床单每周换一次,仿佛他随时会回来。那个房间成了家里的圣地,我不能进去,不能碰任何东西,甚至不能站在门口太久。
有一次我路过,看见母亲坐在他床边,抱着他的枕头,一下一下地摸。
那一刻我突然想冲进去,想抱住她,想喊一声「妈」。
但我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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