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课上，老师让我们画太阳。

　　我拿起红色蜡笔，刚在纸上涂了一笔。

　　全班同学突然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。

　　老师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僵住。

　　「叶歆，你为什么把太阳画成红色？」

　　我愣住。

　　「太阳不一直都是红的吗？」

　　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　　同桌陆祈脸色惨白，死死按住我的手。

　　老师却已经拿起对讲机，声音发颤。

　　「报告，三年二班发现旧视觉者。」

　　「她能看见禁色。」

　　1

　　在这节美术课之前，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正常。

　　太阳是红的。

　　血也是红的。

　　草地是绿的，天空是蓝的。

　　这些都是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常识。

　　可此刻，全班人看我的眼神，就像我刚刚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疯话。

　　美术老师姓曹，平时脾气很好。

　　她总说颜色是世界送给人的礼物。

　　可现在，她把那张画纸从我桌上抽走时，手指都在抖。

　　纸上只有半轮太阳。

　　红色蜡笔粗糙地涂出一个边。
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画完。

　　曹老师盯着那半轮太阳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
　　「叶歆，你看见它是什么颜色？」

　　我下意识看向窗外。

　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室。

　　天边那轮太阳挂在云层后面，红得像一块烧透的铁。

　　我张了张嘴。

　　陆祈在桌下狠狠踢了我一脚。

　　用嘴型示意我回答“绿色”。

　　疼痛让我猛地回神。

　　我咽下原本要说的话，改口道：「绿色。」

　　曹老师并没有放过我。

　　她把那盒蜡笔推到我面前。

　　「那你刚才为什么拿红色？」

　　我盯着桌上的蜡笔盒。

　　每支蜡笔外壳上都印着颜色名称。

　　赤红。

　　橘红。

　　朱红。

　　可全班同学看向那些蜡笔时，眼里只有恐惧。

　　像盒子里装的不是颜料，是一排会咬人的毒虫。

　　我硬着头皮说：「拿错了。」

　　曹老师看了我很久。

　　走廊里已经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
　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门进来。

　　他们胸前挂着校医室的牌子，手里提着银色箱子。

　　班里有人开始低声抽气。

　　陆祈按着我的手更用力。

　　他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　　「别看。」

　　我没听懂。

　　下一秒，校医打开箱子，拿出一张色卡。

　　色卡上是十几个圆点。

　　第一个是绿色。

　　第二个是蓝色。

　　第三个，红得刺眼。

　　校医把色卡举到我面前。

　　「叶歆同学，请说出第三个圆点的颜色。」

　　2

　　我看着那枚红色圆点，后背一阵发冷。

　　我终于意识到，问题不在于我画错太阳。

　　问题在于，我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颜色。

　　或者说，他们明明能看见，却被训练成不能承认。

　　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
　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等我回答。

　　我盯着第三个圆点，脑子飞快转动。

　　如果我说红色，他们会把我带走。

　　如果我说绿色，他们未必相信。

　　因为我已经暴露过一次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陆祈忽然站起来。

　　「老师，她低血糖。」

　　曹老师皱眉。

　　陆祈没看我，只把桌上那半块巧克力拿起来。

　　「她早上没吃饭，刚才手一直在抖，才拿错蜡笔。」

　　校医看向他。

　　「陆祈同学，现在正在做旧视觉筛查，请不要干扰。」

　　陆祈面色平静。

　　「我没有干扰。我只是提醒老师，旧视觉者看见禁色后会瞳孔扩散，情绪亢奋，还会本能回避绿光。她没有这些症状。」

　　我愣住。

　　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

　　校医沉默片刻，把色卡往我面前又递近一点。

　　「回答。」

　　第三个圆点几乎贴到我眼前。

　　红色像会流动，边缘微微颤着。

　　我突然有种错觉。

　　那不是一个色块。

　　那是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　　我想起陆祈刚才的话。

　　别看。

　　我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故意让视线偏开。

　　「灰色。」

　　校医眼神微动。

　　曹老师紧张地问：「灰色？」

　　我点头。

　　「有点发暗，像脏了。」

　　校医收回色卡，合上银箱。

　　「暂定观察。」

　　曹老师明显松了口气。

　　可校医临走前，把一枚绿色贴纸贴在我的校牌背面。

　　贴纸上印着一行小字。

　　【疑似旧视觉者，二十四小时内复查。】

　　下课铃响起后，全班同学没有像平时一样冲出教室。

　　他们坐在原位，直到校医走远，才有人小声说话。

　　「她刚才真的画了禁色。」

　　「旧视觉会传染吗？」

　　「听说看见红色的人，晚上眼睛会自己裂开。」

　　我攥紧书包带，心跳快得发疼。

　　陆祈从我身边走过时，丢下一句话。

　　「放学别回家。」

　　3

　　我当然没有听他的。

　　我需要弄清楚家里人知不知道这件事。

　　回家路上，我第一次认真观察这座城市。

　　街边的广告牌上，所有太阳都被画成绿色。

　　儿童医院门口贴着宣传语。

　　【保护绿视力，远离禁色污染。】

　　公交车上播放公益短片。

　　画面里，一个小女孩拿起红色气球，下一秒眼睛流出黑色液体。

　　旁白温柔地说：

　　【请家长关注孩子色觉健康，一旦发现旧视觉倾向，请及时送往净视中心。】

　　我越看越冷。

　　这些东西一直存在。

　　可在今天以前，我从没觉得它们怪。

　　就像大脑自动把荒谬内容抹平。

　　直到我把太阳画成红色，那层平静的膜才被撕开。

　　我到家时，妈妈正在厨房切菜。

　　菜刀划过番茄，红色汁水流到砧板上。

　　我盯着那片红，忽然问：「妈，番茄是什么颜色？」

　　妈妈手一顿。

　　她回头看我。

　　「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」

　　我装作随意：「美术课讲颜色。」

　　妈妈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她笑了。

　　「当然是绿色。」

　　我浑身一僵。

　　她把切好的番茄倒进碗里。

　　红色汁水顺着白瓷碗壁往下滑。

　　她却像完全看不见。

　　「老师没教你吗？水果蔬菜大多属于绿系。」

　　我勉强笑了笑。

　　「教了。」

　　晚饭时，爸爸也回来了。

　　他在市天文馆工作，平时很少说话。

　　我试探着问他：「爸，今天太阳好像有点奇怪。」

　　筷子碰到碗沿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　　爸爸抬头。

　　「怎么奇怪？」

　　妈妈也看向我。

　　客厅灯光忽然显得刺眼。

　　我端起水杯，假装喝水。

　　「比平时绿一点。」

　　爸爸沉默片刻。

　　「太阳本来就是绿色。叶歆，别学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」

　　他语气很重。

　　妈妈连忙打圆场。

　　「孩子随口说说，你凶什么。」

　　可那晚，我半夜起床喝水时，看见爸妈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