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，李明哲下厨做了一桌菜。

　　他跟平时一样替我盛汤，勺子在碗边碰了碰，怕烫着我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一直这样。是个挑不出错的好丈夫。

　　他把汤推到我面前，笑了。

　　「高中时就答应过，以后要给你做一辈子饭的。」

　　我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淡，少油少盐，是我这些年习惯的口味。我曾经以为，这就是爱。

　　直到刚才，我借他的iPad回邮件，点进了他的微信小号朋友圈。

　　最新一条，是半小时前发的。仅叶南乔可见。

　　照片里放着两份一模一样的便当，配文只有一句。

　　「按你高中时的口味做的，少油少盐，生日快乐。」

　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眼角酸得发疼。

　　原来李明哲没有骗我。他记得高中时许下的承诺，也真的兑现了很多年。

　　只是那个承诺从一开始，就不是说给我听的。

　　......

　　「今天汤是不是太淡了。」

　　李明哲隔着餐桌看向我。

　　他手里拿着汤勺，勺柄偏向我这边，怕烫着我。

　　「没有。」我低头喝了一小口。

　　汤很淡，只剩下食材本身的味道。

　　这是我这三年才适应的口味。

　　「你最近胃不好，吃清淡点养胃。」

　　李明哲抽出一张纸巾，递到我手边。

　　「你一直喜欢这个味道。」

　　我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。

　　我没回答。

　　脑子里都是他iPad上的那条朋友圈。

　　那份仅叶南乔可见的便当。

　　青菜切段的长度都和我面前这桌菜一模一样。

　　「怎么了。」李明哲看我发呆，问了一句。

　　「没什么。」我扯了扯嘴角。

　　「可能是今天改稿子有点累了。」

　　他从餐桌对面绕过来，手放在我的肩上。

　　「那一会儿我来洗碗，你去洗个澡早点休息。」

　　过去，这些琐碎的细节总能让我心软。

　　可现在，我胸口发沉，连呼吸都透不过气。

　　晚饭后，李明哲去厨房洗碗。

　　我没有去洗澡，只是安静地站在岛台旁边看着他。

　　他挽起白衬衫的袖子，水哗啦啦地冲着盘子。

　　他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很柔和。

　　那时候李明哲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，所有人都看他。

　　我只是个坐在教室角落里，连跟别人借半块橡皮都不敢大声的普通学生。

　　「明哲。」我叫他的名字。

　　他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我。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你以前，也经常给别人做饭吗。」

　　李明哲拿过干毛巾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　　「怎么突然问这个。」他笑着反问。

　　「觉得你做饭熟练，不像咱们婚后才学的。」

　　李明哲把毛巾挂回去，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
　　「大学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住，就学会了。」

　　他看着我的眼睛，语调平稳。

　　「怎么，觉得不好吃？」

　　「没有。」我移开视线。

　　「很好吃。」

　　晚上十点多，李明哲在浴室里洗澡。

　　我坐在床沿，拿出自己的手机。

　　那个沉寂很久的中学同学群，今晚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弹。

　　「南川中学百年纪念活动定了，下周六。」

　　「叶南乔也回来了，听说这次校史展是她负责的。」

　　「那李明哲会来吗。」

　　「当年他和叶南乔那段，真是咱们学校意难平的。」

　　我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。

　　心往下沉。

　　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像素不太清晰的旧照片。

　　中学时代的李明哲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站在教室窗边。

　　叶南乔坐在位置上，微微仰起头看他。

　　他把一个蓝色的保温饭盒放在她的桌面上。

　　仅仅是一张照片，就能看出少年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温柔。

　　「李明哲当年真的宠叶南乔。」

　　「她胃不好，他每天都给她带粥。」

　　「那时候食堂的菜油重，李明哲专门学着做少油少盐的饭。」

　　「叶南乔上台唱歌，他永远坐第一排等她。」

　　群里的消息让我心里一刺。

　　我这才明白，少油少盐从来不是为我准备的。

　　浴室里的水声停了。

　　李明哲穿着睡衣走出来，身上还带着水汽。

　　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，一边看我。

　　「还不睡？」

　　「在看同学群。」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
　　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「返校活动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我应了一声。

　　李明哲没有再多问，掀开被子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。

　　这时，他那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。

　　我离得不远，看清了屏幕上的字。

　　没有备注。

　　只有一个字母Q。

　　弹出来的消息很简短。

　　「明哲，好久不见。」

　　李明哲拿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
　　他还是那副温柔平静的样子。

　　接着，他把屏幕倒扣在桌面上。

　　如果不是我整晚一直盯着他，根本不会察觉到他在回避。

　　「谁的消息。」我看着天花板问。

　　「工作群的。」他语气自然。

　　「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，他们在讨论。」

　　我侧过头，看着他的脸。

　　他在撒谎。

　　就为了一个连全名都不敢备注的人。

　　过了几分钟，李明哲重新拿起手机回了消息。

　　我没问他回了什么内容。

　　在这段平静了三年的婚姻里，我连去吃醋质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
　　他把体面维持得很好，没给我留发作的余地。

　　「云舒。」他开口。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返校活动那天，你要去吗。」

　　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
　　我看着那双曾经让我暗恋了整个青春的眼睛，眼睛发酸。

　　「我还没想好。」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李明哲和平常一样去公司了。

　　餐桌上罩着保温罩，里面放着温热的白粥和几碟凉拌小菜。

　　我一个人坐在桌前，看着那碗粥。

　　胃里泛酸，什么也吃不下。

　　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吃得这么清淡。

　　小时候母亲还在世，她常给我做的一道菜是辣椒炒蛋。

　　后来母亲因病去世，我寄住在姑姑家里。

　　姑姑一家人的口味很淡，一点辣椒也不沾。

　　在姑姑家的日子让我很快掌握了在饭桌上少夹菜的技巧，别人问我想吃什么的时候，我只会说都可以。

　　和李明哲重新遇见，是在一家出版社的年会上。

　　我刚结束一场狼狈的项目汇报，被甲方当众挑刺，站在走廊尽头低头整理资料。

　　满地散落的画稿里，有一张被人踩脏了边角。

　　我蹲下去捡，李明哲比我先一步捡了起来。

　　「楚云舒？」

　　我抬头看见李明哲，脑子里浮现出南川中学那条走廊的画面。

　　那时候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。

　　那个在中学时遥不可及的名字，早就被我连同难堪的过去一起忘了。

　　后来我们因为几个工作项目有了往来。

　　李明哲很周到。

　　我开会不爱说话，他总能在别人忽视我意见时帮我把话题拉回来。

　　赶上我胃疼，这人就算加班到半夜也会提着热粥送过来。

　　那段时间，我刚从一段失败的职场关系里抽身，看谁都带着防备。

　　李明哲表现得很稳，我真把这当成了迟来的好运。

　　他向我求婚，是在一个夜色温柔的傍晚。

　　那场求婚没什么仪式，周围也无旁人。

　　李明哲只是把戒指塞在我手里，轻声问我：

　　「云舒，以后让我照顾你，好不好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