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沫，先天重度耳聋，靠耳蜗和外置助听器才能听见这个世界。

　　六岁入学那天，妹妹把它藏了起来。

　　我在一片死寂中被全班嘲笑了整整六年。

　　爸妈只说了一句：“妹妹跟你闹着玩呢。”

　　十二岁，她扔掉了助听器的备用电池。

　　我唯一的朋友在门外敲了两个小时，最后以为我故意耍她，从此决裂。

　　爸妈搂着哭泣的妹妹安抚：“没关系，姐姐不会怪你的。”

　　二十岁，她当着我的面扯下助听器。

　　转头就跟爸妈商量怎么甩掉我这个“麻烦”，兴奋地规划一家三口的亲子游。

　　她们以为我听不见。

　　却不知道这些年，我早已学会了唇语。

　　1

　　家门口。

　　密码输入了三次，却一直提示我输入错误。

　　新来的保安不认识我，主动从岗亭【护送】我回家。

　　见我迟迟打不开家门，显然把我当成了别有用心的人。

　　他神色不耐烦地看了看我，摸了摸腰后别着的防爆警棍。

　　「这里也没坐的地方，您的父母不知道多久才回。」

　　「这位林小姐，您先跟我回岗亭休息吧。」

　　我着急地拿起手机打给妈妈，「妈，我」

　　一句话还没说完，就没电关机了。

　　我在保安岗亭里向保安借了一根充电线。

　　刚开机就给爸妈打电话，却一直无人接听。

　　又在家人群里发消息，也无人回复。

　　从上午的阳光明媚到傍晚的漫天彩霞，值班的保安已经换了一波人。

　　这一次，有个年纪大一点的认出了我。

　　他拿出业主登记表，用座机拨打了表上登记的号码。

　　「嘟～」

　　电话响了两声，爸爸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
　　「哪位？」

　　保安看了我一眼，

　　「这里是熙禾小区岗亭处，有位林小姐说是您的女儿林沫」

　　爸爸直接打断：

　　「知道了，告诉她，我们正在回的路上，让她再等会儿。」

　　「嘟～」

　　电话被挂断。

　　保安的话卡在嘴里，他放下话筒。

　　转头看了看我，又挠了挠头发。

　　「林先生说在回家的路上了，您再坐一会儿。」

　　我低头点了点头，闷闷的回了一声「嗯。」

　　三个小时后，天色已黑透。

　　爸妈和妹妹，说说笑笑地终于回来了。

　　我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。

　　刚想打招呼，就被妈妈制止。

　　「先回家。」

　　进门前，妈妈又再次跟我交代：

　　「你早回来了两周，房间还没打扫，今天先睡沙发吧。」

　　我吸了吸鼻子，肚子里翻江倒海。

　　爸妈身上传来的烤肉香味实在太诱人了。

　　「家里有吃的么？我一直在岗亭等你们，还没吃晚饭。」

　　爸爸把我的行李箱放在客厅，指了指厨房。

　　「柜子里有泡面，先对付一口吧。」

　　「又懒又馋，一回家就只知道吃。」

　　「还是果果好，爸妈的贴心小棉袄。」

　　我默默的低下头，快走两步进入厨房。

　　两个小时后。

　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吹头发，爸爸正在给我的助听器换电池。

　　我鼻头一酸，看着爸爸笨拙的操作着。

　　折腾了一会没换好，他气愤的把助听器丢在餐桌上。

　　小声的骂了一句，「真烦。」

　　妈妈听到动静走了出来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助听器。

　　「她不会生气吧？」

　　爸爸随手捡起助听器，

　　「这会儿她又听不见，而且她又不知道我们陪果果出去玩了一天。」

　　「你嫌她烦把手机调静音的时候不担心，这会儿怎么装起好人了？」

　　妈妈伸手抓住爸爸的手臂，迟疑的开口道：

　　「这会人在这里了，她知道了怎么办？」

　　爸爸安抚的拍了拍妈妈的手臂，转身朝我走来。

　　「她最听话，哄哄就好了。」

　　说完，就把助听器戴在了我的头上，目光慈爱的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「早点睡吧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，乖。」

　　我摸了摸包里的文件，想了想，不急，明天再说也不迟。

　　2

　　清晨，我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，静静地等着。

　　一个月前，妹妹就许愿。

　　高考后的暑假要去海边旅游，还要在过生日时吃海鲜大餐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我就认真研究路线，最后敲定了三个方案，准备今天给她一个惊喜。

　　拿起三份打印好的旅行方案，再次核对细节。

　　半小时后，我摸了摸头上的助听器。

　　怎么静悄悄的，没有声音？

　　我抬头，疑惑的扫了眼墙上的钟表。

　　已经9点了。

　　我起身去敲爸妈的房门，门没关紧。

　　轻轻一推，房间里没人。

　　连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我快步走到妹妹门口，

　　用力推开，也没人。

　　我焦急的在群里发消息，

　　「你们都去哪里啦？」

　　「今天是有什么事情么？」

　　我看着早已冷掉的饭菜。

　　无人回复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张机场合照发到了家人群里。

　　「发错群了，撤回吧。」

　　消息弹出几秒后，照片和消息就又都撤回了。

　　我看着空荡荡的群聊信息页面，心口一阵闷痛。

　　原来，我是那个多余的人。

　　原来，她们还有自己的家人小群。

　　昨晚吃面时的画面涌到了眼前。

　　我坐在餐厅吃泡面时，妹妹林果从我座位身后走过，世界又变成了静音模式。

　　而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发考验。

　　而那时，林果正依偎在妈妈身边，兴高采烈地讨论出游计划。

　　「我找了一家旅拍，网上评价很好，妈妈你看。」

　　妈妈轻轻摸了下妹妹的头发，接过手机点了几下。

　　「还不错，我给你的旅游基金够么？」

　　「我一会再给你转3万，看中的就订了，这次要玩的开心。」

　　林果一下子从餐椅上跳起来，抱着妈妈亲个不停。

　　「那姐姐要不要一起……」

　　妈妈搂着妹妹说了几句悄悄话，我没看清。

　　原来，那时她们是在商量怎么甩掉我这个麻烦。

　　微信震动，弹出一条消息。

　　「我和你妈出差，你妹妹回奶奶家了，最近两周家里没人。」

　　「给你转了1000，在家省着点花。」

　　我慢慢的打字，写了删删了写，最后只回了一个「好。」

　　还没发出，又一条消息过来，

　　「你的房间还没收拾好，你先别进去。」

　　「你妹妹爱干净，先住在主卧吧，别弄太乱。」

　　我忽然觉得浑身开始难受，头疼、嗓子疼、胸口也疼。

　　下午，我昏昏沉沉的开始发热。

　　原来，我只是生病了。

　　我轻轻的喊了一声「妈妈。」

　　又忽然想起，她们在旅游。

　　我脚步酸软的找到药箱，可里面是空的。

　　犹豫半晌还是给妈妈打了电话。

　　接通的一瞬间，妈妈不耐烦的声音先传了过来。

　　「忙着呢，有什么事自己想办法。」

　　「你已经成年了，不要总指望我们。」

　　「嘟～」

　　电话被挂断。

　　可我明明听到了妹妹的嬉笑声和大海的海浪声。

　　那，也是我向往的地方啊。

　　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，我快速接起。

　　原来是外婆一整天没收到我的消息，担心我，才给我打的电话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手机不停地震动。

　　「转账1000元。」

　　妈妈的转账？

　　我忍不住拿近一些，开心的就要点击收下。

　　「别总去跟外婆告状。」

　　「要钱就直说，别弄这不入流的手段。」

　　「装病？早上你不是睡得挺香的么。」

　　我握着手机，无意识地走回房间。

　　推开眼前的房门，空的？

　　我看了看房间，下定决心。

　　等她们回来，我就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