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的儿子第三次向老师举报我虐待他。

　　因为我没给他买八百块的乐高。

　　老师问他：「妈妈真的不给你饭吃吗？」

　　他红着眼睛点头。

　　我没解释，只是把昨晚的监控放到桌上。

　　视频里，他刚啃完最后一块排骨，就威胁我：

　　「你不给我买，我明天就告诉老师，你不给我饭吃。」

　　回家路上，我问他为什么撒谎。

　　他晃着腿，笑得很得意。

　　「因为我是小孩啊。」

　　「我一哭，他们都会相信我。」

　　1

　　从学校出来以后，我一路没说话。

　　车开到小区地下停车场，我熄了火，却没有解安全带。

　　七岁的裴嘉佑坐在后排，怀里还抱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拿我的手机照自己的脸。

　　「嘉佑。」

　　「嗯？」

　　「你为什么觉得老师一定会相信你？」

　　他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，很自然地回答：「因为我是小孩呀。」

　　「那如果老师报警呢？」

　　他眨了眨眼：「你又没真不给我饭吃，报警有什么好怕的？」
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。

　　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，也知道这个谎言可能给我带来麻烦。

　　可在他的理解里，只要最后查出来我没有真的虐待他，那就什么都不算。

　　至于我会不会被老师怀疑，会不会被叫去谈话，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被贴上「虐待孩子」的标签，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。

　　我转过身：「为什么一定要那个乐高？」

　　「班里好多人都有。」

　　「你上个月已经买了两套，而且你昨天刚因为推同学被老师批评。我们说好的，这周表现好，周末再考虑。」

　　裴嘉佑撇了撇嘴：「那我现在表现好了。」

　　「撒谎不算表现好。」

　　他脸色一下沉下来：「所以你就是不给我买？」

　　「不买。」

　　他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突然推开车门：「那我去找姥姥。」

　　我没拦。

　　晚上八点，我妈吴玉珍果然提着一个硕大的购物袋来了。

　　裴嘉佑一看见盒子，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：「姥姥！」

　　「慢点慢点。」

　　我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，把那套我拒绝买的乐高塞进他怀里：「不就是个玩具嘛，喜欢就买。我们嘉佑这么懂事，姥姥不给你买给谁买？」

　　我抬头：「妈，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这个吗？」

　　「知道啊。」

　　我妈把孩子护到身边：「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，总冲他发火。他爸爸又不在身边，孩子本来就缺父爱，你还跟他这么较真。」

　　我看向裴嘉佑。

　　他正低头拆盒子，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。

　　我忽然问：「你怎么跟姥姥说的？」

　　他头都没抬：「我什么也没说。」

　　我妈立刻替他解释：「他就说你不喜欢他了。孩子委屈了跟姥姥诉诉苦怎么了？」

　　「他今天在学校说我不给他吃饭。」

　　我妈愣了愣，我把监控给她看。

　　看完以后，她脸色也有点不好看，却只沉默了几秒就说：「小孩子嘛，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说。你小时候还骗我说肚子疼不想上学呢。」

　　「这是一回事吗？」

　　「怎么不是一回事？他才七岁，你一个三十一岁的大人，非跟孩子掰扯他有没有坏心思，有意思吗？」

　　我没再说话。

　　裴嘉佑已经拆开盒子，兴奋地把零件铺了一地。

　　第一次撒谎。

　　他想要的东西还是得到了，他甚至不用承担一句真正的批评。

　　我突然明白，这套乐高真正奖励的不是他今天表现得好。

　　而是告诉他：妈妈这条路走不通，可以换一个大人。

　　晚上睡觉前，我走进他的房间。

　　「嘉佑，你觉得这套乐高是谁给你买的？」

　　「姥姥呀。」

　　「为什么给你买？」

　　他想了想：「因为姥姥爱我。」

　　我摇头。

　　「不是。」

　　「是因为你骗了她。」

　　裴嘉佑脸上的笑一下消失。

　　这是我第一次，没有替他把一件难看的事情换成好听的说法。

　　2

　　我三十一岁，二十四岁生下裴嘉佑，二十八岁离婚。

　　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，我和前夫裴绍廷离婚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狗血。

　　他没有出轨，也没有家暴，就是懒。

　　不是身体懒，是当父亲懒。

　　孩子发烧，他会说：「你比较细心，你带去医院吧。」

　　家长会，他说：「老师更熟悉你。」

　　半夜孩子哭，他永远能睡得像死过去一样。

　　可到了周末，他又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。

　　带孩子吃炸鸡、打游戏、买玩具，晚上十一点还在商场电玩城。

　　于是裴嘉佑从小就很喜欢爸爸，因为爸爸负责快乐。

　　我负责刷牙、吃饭、作业、打针和说不。

　　离婚以后更是如此。

　　裴绍廷一个月见孩子两三次，每次都把两天安排得像儿童节。

　　孩子回家以后，我却要处理他玩到凌晨的作息、吃坏的肚子和一书包没写的作业。

　　偏偏离婚以后，所有人都提醒过我一句：

　　「单亲家庭的孩子敏感，你得多给他安全感。」

　　我听进去了。

　　所以裴嘉佑第一次利用我的软肋，其实远比这次乐高早。

　　他五岁那年，在商场看中一辆一千多块的电动车。

　　我没买。

　　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哭得声嘶力竭。

　　「妈妈不要我了！」

　　周围几十双眼睛瞬间看过来。

　　有人皱眉，有人劝我：「孩子哭成这样，喜欢就给他买一个嘛。」

　　我尴尬得满脸发烫。

　　最后还是买了。

　　回家以后他立刻不哭了。

　　我当时只觉得孩子脾气大。

　　后来我才明白，那次他真正学会的不是哭能买到玩具。

　　而是妈妈很怕别人觉得她不是一个好妈妈。

　　这个弱点，之后被他用得越来越熟练。

　　他想吃冰激凌，我不同意，他就在姥姥面前说：「别的小朋友都有，就我没有。」

　　我规定晚上九点关平板，他告诉爸爸：「妈妈每天什么都不让我玩。」

　　甚至我因为工作晚了十分钟去接他，他都会在老师面前红着眼睛说：

　　「妈妈是不是不想来接我了？」

　　每一次都有大人立刻替他解释。

　　「孩子缺乏安全感。」

　　「你离婚对他影响还是很大的。」

　　「多顺着一点吧。」

　　久而久之，连我自己都习惯了先反省。

　　是不是我太严厉？

　　是不是我真的陪得不够？

　　是不是离婚伤害了他？

　　直到这次。

　　他坐在餐桌旁，一边啃排骨，一边清清楚楚告诉我：

　　「你不给我买，我就告诉老师你不给我吃饭。」

　　那不是没有安全感。

　　那是他已经发现，只要把妈妈说得足够坏，总会有人替他撑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