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火化那天,我妈拿走三十万赔偿金,把七岁的我和骨灰盒一起留在了殡仪馆。
最后收留我的,是三个所有人都嫌晦气的人。
入殓师乔曼把黑外套裹在我身上:「哭什么?今晚先跟死人借个地方睡。」
灵车司机罗大海话最少,只把我书包扔上车:「以后放学没人接,找我。」
寿衣铺老板秦桂芳拎来两袋米,一边记账一边骂:「养孩子最费钱,以后挣大钱了得还我。」
可后来我上学、看病、开花店,她掏钱比谁都快。
二十年后,我成了全城最抢手的婚礼花艺师。
我结婚那天,乔曼穿旗袍坐主桌,罗大海第一次穿西装送我走红毯,秦桂芳揣着计算器替我盯婚宴账单。
消失二十年的亲妈,却穿着酒店保洁服站在门口。
下午,她换了件廉价红旗袍回来,胸前别着一枚——
【新娘母亲】
她指着三人嫌弃道:「一给死人化妆,一开灵车,一卖寿衣,也配坐我女儿的娘家席?」
我走过去,摘下她的胸花。
「乔曼给死人化了二十年妆,没骗过一个活人;罗叔开了二十年灵车,可我每次等他,他都会来;兰姨卖了一辈子寿衣,每分钱都干干净净。」
我看着她。
「他们替死人送过最后一程,你却拿着死人赔偿金,连活着的女儿都没带走。」
「你说,到底谁更晦气?」
1
蒋玉梅显然没想到,我第一句话就能让她下不来台。
她站在宴会厅门口,手还保持着护胸花的姿势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堪,很快又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「小小,我是你亲妈。二十年没见,你就这么跟妈妈说话?」
我盯着她。
二十年。
她居然还知道是二十年。
今天早上,我第一次重新见到她的时候,甚至差点没认出来。
那时我正在宴会厅检查最后一遍花艺。我的工作室叫「见喜」,从最开始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小花店,做到如今二十多个员工,旺季档期提前大半年才能排上。
今天是我的婚礼。
大厅里从迎宾区的芍药,到主舞台那片从白色渐变到深红的花墙,全部都是我自己设计的。
几个婚庆公司的老板来得比亲戚还早,见到我就笑着喊:「宁老板,自己结婚还亲自盯场?」
我正蹲在地上调整一支歪掉的郁金香。
抬头时,刚好看见员工通道里站着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女人。
她手里还攥着拖把,头发明显自己染过,发根已经露出大片花白。
袖口因为常年碰漂白剂泛了色,脚上一双黑布鞋,右脚鞋边甚至开了胶。
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
直到有人在后面喊:「赵姨,宴会厅后面还没拖完!」
她才猛地低下头。
也是那一瞬间,我认出了她。
蒋玉梅,我亲妈。
她大概也认出了我,因为我看见她的眼睛一下红了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转身就走。
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。
没想到下午婚礼正式开始前,她换掉保洁服,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红旗袍,头发刚染黑,嘴唇也抹得鲜红。
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枚【新娘母亲】胸花,端端正正别在胸前,像是只要戴上这四个字,就能把缺失的二十年一起补回来。
乔曼先站了起来。
她今年四十八,已经是殡仪馆资历最老的一批遗体修复师,平时最讨厌麻烦,今天却为了我的婚礼提前一个月去做了头发,还被我逼着穿了一身墨绿色旗袍。
她看了蒋玉梅一眼,没有吵,只把椅子往后拉了拉:「小小,要不我去后面坐。」
我一把按住她。
「不许动。」
蒋玉梅像是终于抓住了理,立刻接话:「你看,人家自己都知道该让。这里是女方父母席,她算你什么人?」
我笑了。
「乔姨,我小学六年,她给我开过十七次家长会;我十三岁阑尾炎,是她签的手术同意;我第一次来月经,不知道怎么办,也是她大晚上跑三家店给我买东西。」
「大学毕业以后,我开第一家花店,房租差四万,是她把自己的定期取出来塞给我;昨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,陪我熬到凌晨两点的,还是她。」
我重新看向蒋玉梅。
「你问她算什么?」
「那你先告诉我,你算过什么?」
宴会厅门口突然安静下来。
蒋玉梅的脸一点点涨红,最后像被逼急了一样脱口而出:「我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!生你的时候我大出血,差点连命都没了!这些东西她做一百件,能抵得过吗?」
我点头。
「抵不过。」
这一下连乔曼都抬眼看我,蒋玉梅脸上更是瞬间有了底气。
可我接着说:「所以我从来没说她生过我。生恩是你的,没人跟你抢。」
我指了指主桌。
「但你今天抢的,是养我的位置。」
「这个,你没资格。」
2
蒋玉梅没有走。
她自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,眼睛却一直往我们这边瞟。
大概在她看来,我嘴再硬,今天毕竟来了这么多亲戚长辈,总有人会替她说话。
果然没多久,一个远房舅奶奶就走过来劝我:「小小,再怎么样也是亲妈。今天大喜日子,闹开了不好看。」
蒋玉梅立刻红了眼,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我的出生证明,还有她和我爸当年的结婚证。
「你们看看,我是不是她妈?我和她爸是不是正经夫妻?」
她把两张纸摊在桌上,声音越来越大:「她现在有出息了,就嫌我穷,认一帮殡仪馆的人当家人。我就是再不好,我身上流的血总换不了吧?」
周围确实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
「血缘还是断不了的。」
「给个位置坐也没什么。」
「今天结婚,别把事情做绝。」
蒋玉梅听得越来越有底气。
我没和她争,反而招手让服务员搬了一把椅子过来。
「可以坐。」
她一下愣住。
我又让婚庆重新打印了一张席卡。
几分钟后,新的席卡被送了过来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——
【生母蒋玉梅】
蒋玉梅盯着那几个字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:「什么意思?」
「你不是说你是我生母吗?我承认,位置也给你。」
她咬着牙:「为什么乔曼那里写的是女方家长?」
「因为她就是。」
「那我呢?」
「生母。」
「有区别吗?」
我看着她。
「当然有。你给了我生命,我认。」
「她给了我后面二十年。」
「那个位置,是她挣的。」
蒋玉梅气得嘴唇发抖,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,她到底还是坐下了。
甚至我能感觉到,她心里其实还有一点得意。
至少她进来了。
至少我承认了她。
至少她没有被赶出酒店。
她以为这一次,自己多少算赢了一点。
直到乔曼抬手替我整理头纱。
蒋玉梅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腕上,那里戴着一只很漂亮的金镯。
她盯了好几秒,忍不住问:「这镯子挺贵吧?」
乔曼还没开口,我已经替她回答:「六万八。」
蒋玉梅脸色明显变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已经褪色的镀金手链,语气瞬间酸起来:「给一个外人买六万多的金镯,对自己亲妈倒是真舍得。」
乔曼下意识想把手往袖子里收。
我却直接按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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