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有搭红的旧俗。
女孩一出生,家里的长辈就要在正门前种下一棵姻缘树。
待出嫁日挂满红绸。
祈愿生活红火,家庭兴旺。
出嫁前一天,我哥兴冲冲将二十八道红绸系上妹妹那棵姻缘树。
妹妹满脸欣喜。
妈妈凑过去刮她的鼻尖:「我的小宝怎么一眨眼就长大了,真叫妈舍不得。」
我爸也拧着眉:「那浑小子要是敢欺负你,爸带全村给你撑腰。」
我望向门口另一棵光秃秃的姻缘树。
问:「哥,我的红绸呢?」
我哥一愣,这才想起我和妹妹同一天出嫁:「瞧我这脑子,给忘了。」
我妈撇撇嘴:「矫情什么,明天给你撕几道红塑料袋不是一样,有什么可计较的?」
我看着他们转身的背影,想起出行前我妈对我哥的叮嘱。
「这红绸关乎女儿家一辈子的幸福,你可不许大意。」
原来他们口中的‘女儿’,从来不包括我。
既然如此,那我也不要他们了。
1
做了这个决定,我转身回房间。
「姐,你去哪?」
妹妹周沉鱼从身后叫住我:「待会儿还要试秀禾服呢。」
我捏紧口袋里的户口本:「去街道办补个材料。」
「你先选吧。」
没必要试的。
八岁起我就深谙这个道理。
无论于我而言有多合适,只要是周沉鱼看上的,最后都会归她所有。
我弯下腰,进了房间。
逼仄的空间,没有窗户,连站直都会碰头,空气里满是夏日熏蒸弥散的臭味。
说是房间,其实不过是猪圈。
村村通工程开展后,散养家禽逐渐消失,这些屋舍空了下来。
铺几块纸板放张床,就是我的房间。
我原本也有自己的房间的。
爸妈回村那年,把旧宅推了,盖了新房。
那天下午,我和我哥刚从镇上回来,手里还拎着肯德基的纸袋。
我爸就拿着图纸指给我看:「这间朝南,位置最好,以后啊,就给沉壁住。」
然后妹妹出现了。
她从奶奶家被接过来,穿着破旧改小的棉袄,手上满是冻疮,裤子层层叠叠套了四五条,走路都迈不开腿。
一刹那,爸妈的脸白了。
那天晚上,那间朝阳的房间让给了妹妹。
而我,搬进了猪圈。
其实,我真的不怪他们。
自己的小女儿被奶奶丢在村里拾荒,一天吃两顿,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,而另一个女儿却在镇上吃炸鸡、吹暖气,穿新衣服。
换作谁,都接受不了,都会愧疚的。
可已经二十年了。
即便我杀了人,也该刑满释放了。
我拿着材料,出了门。
街道办的人例行公事问了几句。
「你这是农村户口,迁出去可就回不来了,村里以后分地、分红都没你的份,你确定?」
我点点头。
她把材料理齐,拿起公章。
「签个字。」
我低头签下,公章也紧跟着落下来。
砰的一声。
仿佛稚鸟冲破樊篱,飞向天空。
回家的路上,我买了菜,两斤排骨、一把青菜,还有一斤橘子。
准备和家人做最后的告别。
可一桌菜摆好,直至过了饭点,家人才姗姗来迟。
周沉鱼第一个蹿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本相册:「姐!你不知道,镇上影楼现在可厉害了!
游园风、库洛米风,什么风格都有!我们拍了五组,明天就能拿片!」
「就是可惜……」她垂下眸子:「不能放在婚礼上。」
我扫了一眼门口。
爸妈跟在后面,笑得满脸是光。
哥拎着大包小包,里面全是她的备嫁物品,小到压床娃娃,大到金银首饰,一应俱全。
他们又一次拍了全家福,背着我。
高中时候我被同学霸凌,他们笑我是孤儿,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。
我一直想要,可等了一年又一年,还是没有得到。
哥拍了拍我的肩:「跟以前一样,哥回头让影楼的人给你P上去。」
我沉默一瞬,拉开椅子。
「先吃饭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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